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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欠了 19 份病例的「孔乙己」,终究还是转行了!

日期:2022-06-17 
来源:丁香人才公众号



鲁镇中心医院的病案科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中一个长方形形的大书桌,桌上摆着几台扫描仪,可以随时收科室送来的病历。实习的同学,傍午傍晚查了房听了讲座,每每新收了一个病人,就要手写一份四页的大病历,——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都只能贴个化验单;倘肯参加规培成了住院医生,带两个同学,便可以有人帮忙打个饭,或者帮着送个病历,如果提了主治,那就只需要在病历上签字就好了。但这些送病历的医生,多是年轻人,大抵没有这样高的年资。只有挂着主治医生牌子,才能大步走进科室,掏出钢笔,飞快的在病历上签个字,又转身离去了。


我从本科毕业,便被亲戚塞进医院的行政部门打杂,科长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专家教授们,就在病案科做点事罢。送病历的年轻医生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病历一页一页的被检查,每一处签字都填好,又亲眼看到病历被评为甲级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下,扣丙级病历的钱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科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亲戚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去科室催交病历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 

我从此便整天的在医院里跑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科长是一副凶脸孔,被催的医生们也没有好声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来送病历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
孔乙己是亲自送病历而又是主治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: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虽然是主治,可是又老又胖,白大褂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的发核心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孔乙己一到病案科,所有喝茶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「孔乙己,你副高又没评上啊!」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,「交五份病历,神外科的」便将病历堆在桌上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「你一定又帮别人代写论文了!」孔乙己睁大眼睛说,「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」「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到卫计委的通报名单上有你,通报批评你。」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「润色不能算代写……润色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代写么?」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「SCI」,什么「Q1」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原来也是博士,但毕业遇到规培,完了又遇到专培;副高提不上去,于是愈过愈穷,只好快四十了来我们医院专培,天天只能拉钩写病历,一年一万多块钱。幸而写得一笔好文章,便替博士们论文润色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缺点,便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。接了活儿还要回家带孩子,便经常拖人家的稿,搞得别人毕不了业。如是几次,叫他润色的博士也没有了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帮需要晋职称的医生的编造数据,代写论文的事情。但他在我们病案科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病例;虽然间或没有办好的出院的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周,定然补上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

孔乙己交完了病历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「孔乙己,你当真读过博士么?」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「你怎的连半个副高也捞不到呢?」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「没有专培提不上去」「QNM的喂鸡委」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科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
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科长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科长见了孔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同学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「你读过医么?」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「读过医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缝皮有几种缝法?」我想,一个上台只能拉钩的人,也配考我缝合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「不会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手法应该记着。将来做主刀的时候,关腹要用。」我暗想我和主刀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有不会傻到去当医生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「谁要你教,不是间断,连续,内翻,外翻么?」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,「对呀对呀!……内翻缝合有四样方法,你知道么?」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拿起两支笔,想在模拟镊子和持针器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
有几回,实习同学听得传闻,也赶热闹。拉着孔乙己上手术。他便教他们封皮,一人一针。有个实习同学缝了一针,仍不肯撒手,眼睛都望着创面。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台子罩住,弯腰下去说道,「不多了,这是我的专培项目,已经不多了。」直起身又看一看伤口,自己摇头说,「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」于是这同学一边笑着一边脱衣服下台了。


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医院也便这么过。


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科长正在慢慢的病历,取下粉板,忽然说,「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 19 份病历呢!」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同学说道说道,「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被医院处分了。」掌柜说,「哦!」「他总仍旧是代写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代写投到 Nature 去了。Nature 的论文,能造假的么?」「后来怎么样?」「怎么样?先让他公布数据,后来来撤了他的稿,后来国家也来查了」「后来呢?」「后来吊销了他的执照。」「吊销了怎样呢?」「怎样?……谁晓得?或许重新考,许是自己转行了。」科长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病历。


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在医院奔跑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人来交病历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「普外科的病历。」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抱着小山一样的病例便在书桌旁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胖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,胸口那儿被墨水浸透了一片,一个破旧的听诊器,在黑乎乎的脖子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「普外科的,12 份病历」科长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「孔乙己么?你欠 19 份病历呢!」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「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刚出院的,才办好。」科长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「孔乙己,你又造假了!」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「不要取笑!」「取笑?要是不造假,怎么会被处分?」孔乙己低声说道,「误会,误,误……」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科长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科长都笑了。我签收了病历,打了表,放在他面前。他从白大褂里摸出一只圆珠笔,一行一行的核对着病历。不一会,他核对完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迅速的走掉了。

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,掌柜取下粉板说,「孔乙己还欠 19 份病历呢!」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「孔乙己还欠 19 份病历呢!」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孔乙己的确转行了。


    血誓伊            

二零一七年六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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